她辞了职。在她被建议休假之后的第七周的周一早上。
那天早上她起来,刷牙刷到一半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扎着,嘴角有牙膏沫,右眼因为睡眠不足有一点发红。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,放下。对着镜子站了大概五秒钟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组长发了一条消息:
“我想走。流程怎么走?”
组长没有问她为什么。组长只回了一句:“你考虑一下。我帮你约HR。”
她没有再回。
离职流程走了两个多星期。交接工作。退回设备。清理个人物品。她的硬盘——那个灰色的、1TB的、贴着6137标签的移动硬盘——她没有交。公司标准配置里,移动硬盘属于”可选配发”,离职时不需要退回。没有单独的资产编号,不在固定资产清单上。她从包里拿出硬盘,放进自己的背包里。
没有人问。
最后一天,她到工位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系统账号已经提前被注销了——很多公司在员工最后一天会做的事,防止员工在离职前拷贝数据。但她的硬盘已经在包里了。账号注销对硬盘里的数据没有影响。
她交了工牌。前台笑着说:“还回来吗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走出大楼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。北京四月的阳光已经开始有力量了。她站在大楼门口,被阳光照得眯了一会儿眼睛。她在那一刻意识到:她已经四个多月没有在下午六点之前看到过太阳了。她在这栋楼里上班的时候,每天早上到的时候天没亮透,每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四个月。连续。今天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东西。
她站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往地铁站走。
在地铁上,她打开手机的备忘录。那个写着”四百多个”的旧备忘录还躺在列表里。她打开它。长按。选中全部内容。输入了一个新的词,覆盖了旧的那一行。
她写的是:
“我不确定我做了什么。但我已经做了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地铁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车窗玻璃反射出她的脸——她的右眼又跳了一下。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,在黑色背景的隧道墙壁上被拉伸成长条形,经过一个灯的时候有一瞬间被照亮,然后又暗下去。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。她不想看手机屏幕里的自己,所以她看着窗户玻璃里的自己——反相的、模糊的、被隧道里的灯光断续照亮的自己。
她当时不知道的事有很多。她不知道自己push出去的那个仓库,三个月后被另一家公司的训练数据采集器碰上了。她不知道十五个月后,一家欧洲的AI公司的训练语料中包含了”temp_review_202603”里的一部分输出。她不知道二十三个月后,全球至少六个主流模型中出现了标注基地3原始输出的统计痕迹。她不知道自己四年后会读到一篇论文——作者名单里有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韩文名字——论文里分析了”一种在语言模型训练数据中自传播的统计偏置”的传播路径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坐在四号线地铁的座位上,背着一个装着灰色硬盘的背包,在北京下午四点半的阳光照不进来的地下隧道里,从一个站台到另一个站台。
她需要换乘一次。三站后到西直门。换二号线。她对这个换乘站很熟——她在这条通勤线路上走了三年。三年里她从来没有在下午四点半走过这条线。下午四点半的西直门换乘通道,人比她想象的少。她站在通道里,看着迎面走来的人群,每个人都走得很急。她在逆行的那一侧——不是真的逆行,只是她觉得自己走的方向和别人不太一样。她换到右侧,跟着人流往前走。
出了地铁站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家。她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买了一瓶乌龙茶,站在超市门口喝完。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超市门口的流浪猫。一只橘色的、瘦的、尾巴尖有一截弯折的猫。它蹲在超市门口的电箱上,没有看她。
她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。上了楼。